Proposal

提案說明

提案人 -
何欣潔

災難之後,如何相愛:莫拉克災後兩年高雄永久屋政策調查報導

提案單位

莫拉克獨立新聞網 http://www.88news.org/

提案說明

2011年底,兩年前因莫拉克颱風而受災的居民已走過了一段漫長的重建路途,開始慢慢地恢復日常生活,許多重建工作也逐漸邁向新的階段,與災難剛發生時的狀況大相逕庭。時間讓痛失家園的傷痕過去,卻也常常造成集體的失憶,讓重建工作中的種種寶貴經驗被社會大眾所遺忘。為了抗拒這種遺忘,讓莫拉克風災中的官方政策與民間工作經驗得以被保存,已經有許多單位與個人以專書、口述歷史、紀錄片、學術論文等方式為紀錄災區重建的歷史,以記錄災區重建過程為成立宗旨的莫拉克獨立新聞網自然也不例外。

在本計畫當中,我們預計以高雄杉林大愛永久屋為主軸,報導莫拉克災後的永久屋政策對高雄各受災部落所造成的影響。「莫拉克災後重建工作以永久屋為主」雖為中央政府拍板定案之政策,但落實到各地方政府後,又因地方政府的做法而產生許多不同的效果,影響災民重建生活甚鉅,甚至因而引發多起抗爭。前高雄縣境內的杉林大愛永久屋基地安置了那瑪夏、桃源、甲仙等莫拉克重災區之民眾,為台灣第一座落成的永久屋基地,本網長期以「大愛落成系列」、「大愛生活系列」等報導持續關注。

唯過去生產的大愛系列報導均偏向日常生活記錄或個別問題探討,未針對「永久屋政策在高雄莫拉克災區產生何種影響?」進行深入、完整且經過比較對照的整理與呈現。少數長期持續關住莫拉克災區的民眾也許能從我們長期的報導中,耙梳出「永久屋政策在高雄」的完整圖像,多數民眾與未來的災區重建工作者卻很難從分散而零碎的日常報導中,整理出完整的災後重建歷程。

因此,本次擬以申請weReport提案之機會,對高雄杉林大愛園區一期與二期永久屋、杉林大愛園區小林區永久屋、五里埔永久屋、小林二村永久屋等五處永久屋基地進行調查報導。前三個案例均為杉林大愛永久屋之相關基地,後兩個案例為小林村民歷經抗爭與協商過程後,獲得紅十字會援建之永久屋;後兩個案例雖非關大愛村永久屋本體,卻是永久屋政策在高雄推行之下的產物,也是小林村民堅持「自主重建」之痕跡。

報導目的

1. 整理莫拉克災後永久屋政策對於高雄災區之影響,紀錄災區居民對永久屋政策之看法與抗爭歷程。
2. 檢討政府現行災後重建政策思維與慣行路徑,並試圖提出重建政策建議。
3. 於災後屆滿兩年之際,將珍貴的災後重建歷程進行深入的訪問、調查、報導與歸納比較,為未來台灣災後重建工作者留下參考資料。

採訪規劃

以莫拉克獨立新聞網現有豐富的報導資料庫為基礎,目前擬進行以下採訪工作:

1. 深度訪談五個永久屋基地的居民,並請居民就莫拉克災後永久屋政策、入住生活或抗爭過程進行回顧。
2. 訪談推動永久屋政策之中央與地方政府官員,回顧永久屋政策形成歷程與遭遇困難。
3. 訪談五個永久屋基地的援建NGO慈濟基金會與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瞭解其如何看待永久屋政策與NGO推動永久屋之過程與理念。

呈現方式

預計針對五個永久屋基地產出五篇深度訪談報導,含前言說明與最後的總結建議。個別篇幅約在5,000~6,000字之間,系列報導共計25,000~30,000字。

參考資料

大愛永久屋生活系列 http://www.88news.org/?cat=409
小林一村永久屋系列 http://www.88news.org/?cat=1017
大愛落成系列 http://www.88news.org/?cat=391
永久屋政策回顧系列 http://www.88news.org/?cat=1185
社會大眾看大愛系列 http://www.88news.org/?cat=393

 


Report

正式報導

災難之後,如何相愛:莫拉克災後兩年高雄永久屋政策調查報導

模範村落成空,生命自有出路:
莫拉克災後三年,高雄杉林大愛村永久屋基地紀實

 

這三年,我過得還不錯……

「今年的夏天我從杉林鄉大愛村的民族大愛國小畢業後,立刻就到高雄市文山中學體育班學舉重,這個離家求學的改變我覺得很好啊!」「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竟然畢業的時候是第四名(從後面數過來的喔);對了你們應該不知道,我以前都是後面數過來的第一名。這當然不是什麼光榮的事蹟,可是八八風災以來這三年我的朋友變多了、而且我也變聰明了。」

2012年9月,爸爸是高雄市那瑪夏區民權村的布農族、媽媽是屏東三地門鄉大社村的排灣族的sina從大愛園區內的「大愛民族小學」畢業,展開離家求學的國中生涯。自莫拉克風災後,高雄受災的原鄉居民入住大愛村三年餘,許許多多當初驚惶逃難的孩子已經長大拔高,開始有小大人的模樣。

「不能適應的都搬走了,留下來的都是能適應的,我感覺,大愛生活已經安定下來了。」三年的日子,能讓稚氣的孩子成為中學生,也能讓混亂的生活塵埃落定,回首入住之初,讓許多人直覺恍如隔世:「哇,有一種久很久以前的事情的感覺……」

(圖說:大愛村入住之始,總統、行政院長等高官雲集,風光的入住典禮之後,居民生活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入住之初:規範不明,耳語不斷

2010年2月11日,第一批莫拉克受災居民於高雄杉林大愛園區圍爐入住,正式揭開了「大愛生活」的序幕。作為台灣首例災後安置永久屋基地,大愛村的生活模式不但對於高雄地區受災居民的影響深遠,也是其他災區決定是否要接受慈濟援助的參考範本。本文將整理自2月11日大愛村入住後,至6月4日居民自主管委會成立之前的「大愛生活」記錄。

在入住之始,居民便必須與慈濟簽訂「高雄杉林慈濟大愛園區住民生活承諾書」,試圖將入住後的生活常規一一載明。這份生活承諾書的簽署對象為「杉林慈濟大愛園區管理單位及委員會」,當時,根據慈濟高雄秘書處鍾易叡先生表示,這些管理單位是由各村的耆老或意見領袖組成,規則也是這些領袖共同決議的。不過,多數居民對於這些規則訂定的過程和實際執行的尺度其實並不清楚。

承諾書上清楚註明,因「期許園區成為國際模範、世界典範的部落社區」,希望入住的居民配合維護園區景觀,不要擅改建築的外觀、色彩;若要加置鐵窗、鐵門也由社區管理委員會統一規範;門前庭園禁止改變用途、搭建成停車場、晒衣場。在入住初期,園區內尚有許多師兄師姐會出沒提醒居民,要把周圍的環境整理乾淨。關於這些規定和提醒,甫入住的居民都表示會盡量的配合,「畢竟這裡是未來的模範村。」

但是,人們起居住臥的家屋並非軍營,單一規範豈能阻止每個居民不同的需求、改造家屋的想望?於大愛村入住的前一個月中,居民與慈濟在許多生活細節上的拉鋸如諜對諜般精彩,「能不能喝酒抽菸」、「能不能吃檳榔」、「能不能公開殺豬」乃至「房子前面可不可以種自己的花」,居民均在揣測猜想,園區內充滿耳語。

至於是否可以抽菸喝酒,每位居民的理解也不盡相同。記者走訪園區時,有在家聚會喝酒的人會掩門而避,也有人公然群聚在巷弄間喝酒談笑,較不避諱。

南沙魯的居民Biyun認為:「不是說不行啦!只是我們要尊重他們。」他覺得,到了師姐面前最好現不要抽菸、吃檳榔。南沙魯村長則表示:「是沒什麼關係啦。有時候師姐看到我會說,村長不能吃檳榔啊,村長要帶隊啊(指做村民的表率)…所以我到那裡(重建中心附近),就不吃了。」
桃源鄉重建發展協會執行長張瑞雄則認為:「不能殺豬是不成文的規定,但是也沒說殺豬就要趕出去啊!」他表示,這主要是因為「沒有對口,大家都搞不清楚,不知道聽誰的…」

勤和村Cina Lamus 的疑惑則是發生在門前的花圃之間。隔壁鄰居和大家門前千篇一律的綠色草皮不同,已經自己買花種滿了庭園,Cina Lamus指著這些花草說:「他們(慈濟)說這些花也要拔掉,種得很漂亮欸。」雖然Lamus也希望也可以在自己的門前種些花草,不過擔心傳聞中草坪需要維護整齊 一致,無法確定是否可以隨心種植植物,「我不知道啊。昨天我問過師兄師姐,他們也說不知道。」

當時,會在大愛園區內出現走動的慈濟相關人員,約可分為兩種,一為慈濟基金會承辦的「杉林鄉生活重建中心辦公室」的正式工作人員,其中也有部分員工聘用園區內居民,負責辦公室內,有關生活、就業等事務。

另外則是為數眾多的志工團,在大愛園區入住初期分批、分梯次進入園區,進行拜訪居民、辦理人文營、開設兒童課輔班、遊客導覽等服務。雖然志工也屬於基金會的正式編制,但與支薪的正式工作人員有所不同。志工本於善意與個人理念,也會勸導居民不要喝酒、少吃肉等等。

但在居民眼中,不論志工、職工,都代表著慈濟人;對於哪些話語屬於善意規勸、哪些是園區強制規定,也無法判別。在入住之初,就有勤和村聚居一帶的住戶,紛紛傳聞有人在住家門口種花,卻被慈濟人員勸導不要改變住家外觀,因此紛紛耳語園區規定不可以在家門口種花;當時詢問師姐,師姐也表示不知道有此規定。事後才漸漸了解這條規定並不存在。

猜忌、耳語與流言遍布的入住第一個月過去了,3月15日,因與慈濟溝通、互動良好而被居民稱為「大愛先生」的前高雄縣議員、南沙魯村民靼虎‧犮拉菲接受莫拉克獨立新聞網專訪,進一步解釋園區規則如下:

一、 房舍草坪可自行利用,惟房屋外觀不得變更。

二、 殺生祭祀行為目前尚未有明確規範,但靼虎希望不合宜的文化(如殺生),也許可斟酌改變,不過多數居民似乎不希望改變,因此需要找出方式來合乎現有園區規範。

三、 近期內會籌組社區管理委員會,未來也將有社區發展委員會。委員會可能不會有原、漢之別,所有部落、族群,將由統一委員會規範管理。

四、 未來確定會有大愛小學,經費由風災捐款支出。

五、 目前尚無小林村民入住大愛村。

六、 就他觀察,居民對「大愛石」並沒有反應,但靼虎表示,如果外界有疑慮的話,也許可以斟酌移除部分不恰當的石頭。

靼虎‧犮拉菲的該篇專訪點閱率高達6千餘次,許多園區居民紛紛留言發表意見,專訪內容被認為對於園區生活規範的進一步解釋,也可從中窺見居民對於空間利用、吃葷喝酒、生活習慣等面向的焦慮與無所適從;也因此,一位與慈濟溝通無礙的居民出面受訪是非常重要的。

然而,不論該篇專訪是否有解答居民的疑慮,這些細瑣的生活規範,早已造成居民與慈濟之間、居民彼此之間的猜忌與張力。在莫拉克獨立新聞網報導留言板上,居民互相批評、指責,對於受訪者觀點提出反駁,甚至將彼此身家與日常生活磨擦作為吵架的資料,或指對方是「慈濟的人馬」,或指對方「不是真正為部落著想」,累計留言高達數千餘筆。不論留言內容真假是非,慈濟以管理中學住宿生的方式企圖矯正「原住民壞習慣」以打造「國際模範村」的慾望,已經引發居民之間的緊張與情緒,這對於受災甫滿半年、面臨家人死傷、財產損失的大愛村住民而言,實已是不可承受之重。

4月11日,中國時報以「愛與尊重的界線:大愛村美麗與哀愁」為題,於A3版面大幅報導災區早以喧騰已久的「慈濟爭議」;並於同版刊出「霧台原民連署,抗拒住大愛村」,揭露屏東災民在耳聞高雄大愛村的「生活常規」之後,決定拒絕慈濟援建永久屋的決定。

自主流媒體報導刊出後,慈濟與高雄縣政府面對相關疑問時,均以「將協助居民成立管委會自治」作答。5月21日晚間,高雄縣政府重建會於杉林慈濟大愛園區主持召開「杉林慈濟大愛園區自主管理委員會籌備草案說明會」,提議目前已入住大愛村的永久屋住戶,可開始推派管委會代表,並決議將在6月4日再次召開管委會籌備會議,屆時將選出桃源鄉2席代表、那瑪夏鄉3席代表、漢民區4席代表,共計9名。至於完整15名管委會代表成員中,剩餘的6席代表,將待大愛村第一期750戶全數入住完畢後,再行補選。

依照該次說明會中,高雄縣政府重建會「臨時」提出的委員推派辦法,桃源鄉當時入住率達58%,因此可先行選出全部4席代表中的2席;那瑪夏鄉入住率達69%,可先選出5席中的3席,漢民區入住率已達8成294戶,因此可先選出全部席次6席中的4席。以上9席代表,預計將於6/4的籌備會議中產生。至於餘下的6席代表,參與該說明會的村民決議,將待750戶永久屋居民全數入住完畢後,再行補選。

由於永久屋居民僅具有房屋所有權,沒有土地持分,公設也將歸政府管理,因此將不適用於一般「公寓大廈管理條例」,而是依照重建條例規定,成立自主管理委員會,未來管委會權責,也會受到法律限制。只要是縣府核准的永久屋住戶,不管是否已完成「永久屋贈與契約」簽訂程序,都具備投票與當選資格,無須將戶籍遷入。

之前居民要入住領鑰匙之前,都必須簽訂由慈濟所頒佈的「生活公約」,日後管委會成立後,該公約是否仍舊有效?對此,王政一則答覆,慈濟並不具備永久屋管理資格與權力,因此日前居民所簽署的生活公約,依法並不具備強制力,至於未來生活公約會不會延續,則得看居民自主管理委員會怎麼決定才算數,因為只有管委會才真正具備管理權力。

6月4日,管委會成立,大愛村住民自治生活也同時邁向新階段、面對新的挑戰。自入住短短四個月以來,一紙以慈濟價值觀擬訂的「高雄杉林慈濟大愛園區住民生活承諾書」在園區中掀起許多大小爭執,也影響了屏東、台東等地居民接受永久屋的意願。

2010年3月10日,原本預定住進慈濟長治百合園區的屏東霧台鄉魯凱族—阿禮、吉露、佳暮與谷川四個部落的牧者舉辦了一場座談會,會中決議「拒絕慈濟永久屋」,因為「看到高雄縣的同胞們,進駐慈濟所蓋的大愛村時,發現了許多亂象」,3月15日,霧台鄉的基督宗教團體,舉辦「重建與遷村聯合禱告會」,會中,大家對於最近高雄杉林永久屋入住的災民所受到的「生活規範」議論紛紛。未來慈濟如果也為魯凱族人設立「自行擬定」的生活公約時,阿禮部落的老人家反應如何?部落老人家回答說:「有新的房子住當然很開心,但是叫我們不能吃肉,那不是很奇怪嗎?」

除了屏東魯凱族明白表示「慈濟(在高雄)這樣很不尊重我們的文化,我們拒絕接受這樣的永久屋」之外,台東台九線數個受災部落也私下表明「感謝高雄的人出來爭取,我們才知道慈濟會這樣做,所以拒絕了他們」,在各地居民紛紛表態抵制「大愛村生活公約」之後,各地NGO與居民之間對文化、生活的處理態度也更趨謹慎細緻,幾乎不再復見大規模的對峙或爭議。

「好吧,那就當作我們運氣比較差、比較早住進來吧,不然怎麼辦?」一位於2010年2月入住大愛村的居民,知道其他地區的災民因聽聞大愛村的故事而拒絕慈濟後,苦笑著表示。「我們當年這個生活公約,也是很空前絕後了。」

(圖說:大愛村入住前四個月,因慈濟志工頻繁勸導居民向善、茹素,引發許多誤會、紛爭與煩惱。)

 

管委會成立,園區生活新階段

在管委會成立之前,雖然居民都大致認可慈濟不應插手居民生活、園區秩序應由居民自治,但對於「自治」該如何進行卻有各式不同意見。認為自己是村民與慈濟之間溝通協調者的南沙魯村民靼虎認為,住在園區的都是一家人,只需成立一個委員會統一管理。「在這裡誰還說我是村長、我是耆老的,那你回山上。這裡是月眉村,就不要分漢人、原住民。」至於選擇委員的方式,「我們會找在山上的時候就願意付出、願意為大家做事的人。」

但桃源鄉代表陳良輝卻表示,雖說園區內都是一家人,「最好還是要分村,每村有不同代表。」勤和村高大哥也認為:「最好每村有一到兩個代表。」並且因為文化不同,也應該區別原漢:「像我們是基督徒,難道漢人的神過生日,我們也要參加嗎?」

南沙魯村長則另有想法:「南沙魯是特例,我們等於是遷村。」不願與其他居民共同合併。在風災中受損嚴重的南沙魯村,全村有八成以上入住園區,和其他村落由個別人家零星申請、陸續入住的情況不同,村長認為這形同「遷村」,既然是「遷村」進入園區,就應比照一個「村」的行政,擁有自己管理和運作的單位。因此早在營區時,以村長為首的幾位幹部,已經成立「南沙魯永久關懷協會」,準備在園區內繼續為南沙魯的村民服務。

居住於此的漢人則醞釀成立自己的組織,也於後來成立「杉林八八重建協會」等民間組織,爭取漢人權益。「大家都覺得大愛村只有原住民,我覺得我們漢人在這裡才是弱勢族群!」杉林八八重建協會首任理事長、後來也當選管委會首任主委的王明耀這樣認為。

從這段歷史回顧可以看見,大愛園區的居民對於所謂「園區自主管理」實有許多不同的想法,彼此之間甚至互相牴觸,實難在一時三刻之間就形成共識,仍需高雄縣政府扮演「公」部門的角色,輔導住民自治。台灣史上前所未見的永久屋基地自治行動、首屆的大愛園區管委會選舉,就在人人各懷心事的混亂局面中揭開序幕。

(圖說:入住三年之後,園區內宗教空間終於鬆綁,居民得以擁有自己的廟宇信仰空間。)

 

主委選舉:波折重重,一度重選

2010年6月4日,據《莫拉克颱風災後民間團體興建重建住宅(永久屋)社區管理要點》 規定:「為處理重建住宅社區住戶共同事務,直轄市、縣(市)政府於該社區交屋達二分之一以上時,得於三個月內召開住戶大會並成立管理委員會,綜理重建住宅社區之管 理及維護等相關事項。」由於在6月4日時,大愛村第一期永久屋750戶入住戶數達到524戶,已過半數門檻,因此大愛園區特別由高雄縣政府重建會主任王正一主持,召開管委會委員推選大會。

會議開始前,主席王正一宣布委員推選過程應以投票表決超過2/3出席人數,方可當選管委會委員,引發那瑪夏、桃源鄉民眾不滿,認為縣政府此舉等同要推翻部落會議決策,並不尊重原住民。最後,王正一同意尊重部落決定,才讓會議順利開始。

實際上,最後只有以漢人為主的A區是以投票推選方式產生委員。然而,由於最後當選委員的楊順仁住在C區,卻當選A區委員,讓主持會議王正一、慈濟志工、高雄縣社會處工作人員引發一陣討論。有人質疑,會議主持人一開始並沒有限制僅能推選住在同區的候選人,結果也的確有「跨區當選」的委員產生,是否符合公平原則及選舉規定,當選是否依然有效等等,教人質疑,也擔心後續會引起爭議。

高雄縣社會處旗山社福館主任林聖峰擔心地說:「C區的人去當選A區的席次並不合理,雖然規則不明,但結果已經產生,還能改變嗎?」他比喻,總不能因為一個中國人住的社區多半是美國人,就跑去中國人社區的代表,這並不合理。對此,王正一當時雖然也承認選舉規定有些瑕疵,但A區民眾既然也都支持該楊順仁成為代表,應該不至於會有後續爭議。

而C區那瑪夏鄉民眾已在事前召開部落會議取得共識,推選出5位委員代表,因此在會議進行時,並沒有太多爭議。然而,B區桃源鄉在推選委員時,因為樟山部落張新華表示之前部落會議早已推選出委員,理應無須再投票,一度在會場引發激烈口角與衝突。

許多反對的民眾表示,部落會議根本沒有通知到他們,曾參與會議者也透露,部落會議召開時,僅僅只有25名住戶與會,根本不具代表性,因此需要有進一步討論,才能產生合適的委員代表。對此,張新華則還擊,部落會議明明就都有通知,不去參加部落會議等同放棄權利,不應到最後才質疑決議代表性。「反對黑箱作業!」桃源鄉陳澤東在發言時痛批,部落會議召開當時,許多人都在工作上班,又不是大家都待在家裡無所事事,如果代表是黑箱作業方式產生,根本就不應該有代表性。桃源鄉民代表會議主席陳良輝則出面緩頰,表示管委會代表沒錢又辛苦,讓他們(指部落會議推選的代表)當當看又有何不可,反正有一年的時間可以觀察,做得不好再換掉就可以。

由於B區的桃源鄉、漢人住戶之間並無法取得共識,且與會人員也受到集體退席影響,最後僅剩40人在場,依規定已不具決議權力。因此王正一建議,希望B區民眾可以再回去討論,想一想再決定,大愛村的第一次管委會選舉便在桃源鄉代表必須重新選舉的狀況之下散會。

在第二次正式選舉之前,桃源鄉於6月11日開會正式成立部落會議,由部落代表、家族代表共39名,推選出議長、副議長,以後桃源鄉事務將由部落會議先行討論決議後,再與大愛園區其他居民協調,同時也推舉出四名委員,參與大愛管委員會運作。

 

首任主委漢人出線,共同生活仍然艱難

6月12日,桃源鄉於會場宣布由部落會議推舉的4席委員名單,王正一表示,這即代表自主管委會正式成立,之後由委員們自行互推主任委員等幹部,縣府將不再涉入。在桃源鄉代表競爭激烈、那瑪夏南沙魯村在自身處境究竟為「遷村」或「災後安置」狀況不明朗的情形之下,最後首任大愛管委會主委由原籍六龜新發的漢人王明耀當選。

但王明耀以一介漢人主委身分,仍難與布農族傳統家族政治有效斡旋,大愛園區公共事務運作機制回到各自為政狀態,入住的部落、社區各憑本事成立協會接案,管委會雖於法規上為統籌大愛園區公共事務之組織,事實上卻成效有限。

如此困窘的局面,從第一次大愛村住民大會時即已顯露,2010年11月6日,在入住九個月後,大愛村依莫拉克颱風災後民間團體興建重建住宅(永久屋)社區管理要點第16條第2項(1)之規定召開第一次住民大會,「管委會是否應該收取管理費用」成為第一項討論提案。

提案之始,主委王明耀便再三強調這是法規規定應當收取的費用,而非管委會自肥之舉,顯然受到不少流言所苦。「我們管委會現在全部都是義工,完全沒有公共支出,各位現在開會的一杯水、一張紙,通通都是要錢的。」但當場便有南沙魯村民站起來質疑:「不管是管委會還是社區公約,到底是誰訂的?誰說了算?我的感覺是這裡好像被當人民公社,太沒人權了。」南沙魯村民林清章也發難:「我們因為八八水災被迫下山,結果一下山就來收我們錢,收這個錢又沒有法源依據。我們應該是一個社區,不是公寓大廈,你收管理費好像把我們當成公寓大廈一樣。」隨後也有村民表示,大家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到工作,哪裡有辦法繳交管理費?」

雖然王正一立刻代表高雄縣政府回應表示收取管理費是有法源依據的(2),與公寓大廈管理條例不同,但這樣的回應並沒有被居民所接受。對於法律已經事先規定大家該如何在園區裡生活、甚至繳交一筆管理費,居民普遍表示無法接受。

桃源鄉民張新華則在會議上主張:「我們根本不要漢人來管我們,原住民的事情自己解決,原漢區絕對不能合併,漢人應該退出原民區!」同樣來自桃源鄉的吳清雄則在會議的最後呼應這個提案,他拿出一份號稱「半數管理委員簽名」的連署,要求「解散現有管委會,原住民與漢人區分別成立兩個管委會」,震撼全場。但卻有部分不願具名的委員私下表示,那份連署上的名字不是他親手簽的,「是別人幫我亂簽的。」導致住民對於管委會組織的真正意向成為一場羅生門。

一陣喧鬧之後,由管委會主導的大會議程很快進入「大家來舉手表決要不要收管理費」的場面。但該日的會議門口僅有簽到處,並無查驗住民身分的關卡,左右大門齊開,記者、輔選人員、大學師生等外人出出入入,完全無法得知舉手的是不是住民,也無法查證有沒有人舉了兩次手,更未宣布當日到場人數幾何,是否已達決議門檻?關乎共同生活最基礎也最尖銳的「管理費收取」規定,就這樣在舉手投票中達成了「不收錢」的決議。大愛村原由旗美九鄉鎮的居民所組成,混有閩南、客家、布農等不同族群,要讓這千餘戶居民共同生活的混亂與艱難,在這次的會議中可以具體得見。

而園區內布農族與閩客族群之間對公共事務的認知與歧異,也在一場選舉之後更形水落石出。布農族慣以家族為政治生活單位,家族族長對內統合眾人意見、對外代表家人發言,在選舉與資源分配時,也以家族為單位合縱連橫或互相競爭;但高雄縣近山地區閩客族群也有自身政治運作與交換的一套邏輯,彼此對「公平」或「合理」的定義殊異。如桃源鄉堅持以部落會議、家族決定而非舉手表決的方式產生區域代表,認為高雄縣政府的重建會主任王正一意欲使用多數決制度是「不尊重部落」,也不尊重部落慣有家族運作模式的行為;而部分積極參與公共事務的漢人則認為「原住民好像都聽族長的,族長叫他們住哪裡就住哪裡,不像我們用抽籤比較公平」。自1980年代後,台灣社會貌似有百花齊放的原住民運動,社會也逐漸將原住民的圖騰、歌聲視為潮流象徵,但由大愛村的案例可以清楚看見,原漢之間對彼此文化的理解似乎仍稍嫌太少。

此後一年,管委會運作並不得到居民充分支持,幹部獨力苦撐,慈濟也漸漸放棄勸導居民「向善」,居民各憑本事解決自身生存需求。隨著大愛生活漸漸開展,許多難題亦隨之而來,當中較大的數個爭議發生在信仰空間、老人照護與房屋漏水等面向,持續困擾居民的則是缺乏就業機會的問題。

(圖說:大愛園區混雜原漢居民,共同生活不易。圖為大愛村第一次住民大會,居民舉手表決不願繳交共同管理費。)

 

一年之間:失業、老人照護、公共空間

大愛園區自入住以來,隨居住時間越長、入住人數增加,這些離鄉背井住進杉林的居民就業需求越發迫切。附近的永齡有機農場雖是政府與郭台銘承諾的永久屋就業方案,但員工趨近飽和,聘僱人員仍帶有賑濟性質,遠遠超過正常營運的有機農場的溫室與人員比例;且在永齡農場超過百名的員工中,只有二十多名晉用為正式員工,多數仍為臨時工,導致不少工作者認為缺乏保障。政府當初對大愛園區就業提出的解方之一,乃是發展「觀光產業」,但真情巴士帶來的周末人潮只能算聊勝於無。雖有不少職訓性質的工藝班陸續成立,但常常在課程結束後一拍兩散。

令失業問題更雪上加霜的,是園區入住之初嚴格恪遵「住商分離」原則,不准居民在園區私自開設商店,不但完全無法創造就業機會,使居民入住第一年時生活相當不便,要買報紙、早餐都必須花10分鐘車程到杉林街區,對於無法自力開車、騎車的老人更是難為。「我眼睛老花,不敢騎車,要買什麼東西都只能托人幫我買,尤其是晚上,根本不敢走出去。」居民蕭秀英表示。

有鑑於此,2010年底,慈濟基金會曾與園區管委會、各區域協會討論,著手推動「勞動合作社」的構想。凡居住在園區內的居民,只要繳交100元入股,就可成為社員,共同承攬建築、搬運、清潔等業務。經過兩次籌備到正式成立時,有興趣的居民有增無減,有意願前來登記入社者已超過兩百人,園區對就業需求之殷切可見一般。

但勞動合作社所能媒合的工作機會有限,多數時間皆在停擺狀態,無法紓解園區內龐大的就業壓力,2011年初,回鄉道路日漸修復,已經有許多居民開始選擇回鄉工作,或者,持續在園區中遊蕩。

「很多人到了吃飯時間,就來坐在別人家家裡,你知道他是沒錢吃飯了……或者更熟一點的,會來翻你家冰箱。」2011年中,不願具名的大愛園區居民這樣總結:「這樣的人其實已經在乞丐邊緣了,要不是很多鄰居一起搬下來住大愛村,還可以這樣幫助他,在城市裡面,這樣就變成乞丐了。」

稍微有條件繼續務農或外出工作的居民也紛紛自尋出路,首任管委會主委王明耀表示:「這裡沒什麼就業機會,我是知道有人已經去大陸發展了,而且發展得還不錯,我猜是不會再回來這裡。」然而,對部分居民而言,出外找工作也另有難處。「離家太遠的話,交通費、住宿費要自己出。算一算一個月薪水就沒了,更沒有多的寄回家裡。」而園區居民中,在年齡、學歷等條件上或有不符企業主需求,也增加求職難度。

在園區內也有許多家庭婦女必須獨自挑起照顧家人、經濟來源的雙重責任,處境比其他居民更為艱辛。雖然與其他人一樣需要收入,卻因必須照顧家中老小、病患,而無法出外謀生。來自南沙魯的幾名婦女,便在這樣的情形下,成立了「吉娜工作室」,試圖以販售手工藝作品維生,力謀自立的出路。工作室成員之一Langann指出,以手工藝做為謀生方式比較彈性,讓她平常能照顧家人,在家有空餘時間隨時可工作。但她也坦言,工作室剛剛成立,一切都從頭學起,從技巧、設計,到如何銷售都有待摸索,距離順利養家謀生還有一段距離。

另外一群小有手藝、做過生意的居民,則偷偷違背園區禁令,在園區內開設隱密的雜貨店、早餐店、饅頭店,解決居民需求,也為自己賺取收入。「因為還沒開放,所以我不能掛招牌,只能插兩根旗子,萬一被刁難,就要收起來。反正知道的人自己就會來買。」一度在大愛園區經營「唐媽媽饅頭」的唐玉英這樣解釋商家的生存策略。「我就在我家客廳放三排架子,也沒掛招牌,要買的人就會自己來買啊。被抓就說這是我家的東西,只是比較多一點。」2010年初時,雜貨店老闆娘也早已想好被稽查時的說詞。

2010年的大愛園區居民生計無著,就連想在園區內散心、乘涼也缺乏空間。園區內有一塊土地規劃用途為「活動中心」,原以為會如一般社區活動中心一樣開放居民使用,卻於2010年8月爆出「活動中心變靜思堂」的爭議。8月12日高雄縣府重建工作小組會議上,做出決議:「社區活動中心地目用途,請與慈濟基金會研議變更為宗教用地〈註明:容許做為佛堂使用〉,以符實際用途,俟完成變更後再由民政處委交慈濟管理。未來園區內再興建新的社區活動中心。」引發居民不滿,認為「當初是說要當成行政(中心)就行政用嘛!到最後根本長得跟慈濟的靜思堂一樣!到現在那裡是要幹什麼用的,我們都不清楚。」而一位曾參與園區工程的建築工作人員則表示:「別傻了,一開始就不可能是活動中心。哪有活動中心,整片鋪木地板,還掛佛像,進去還要脫鞋的?」

根據當初看過園區藍圖的南沙魯居民表示,該建築物所在地確實被規劃成活動中心,說好會成為居民的活動、行政場所,有訪客接待窗口、社團辦公室、文化成長館、展示場所等等,是園區居民的公共空間。不過,隨著建築物落成,一直未開放給居民使用,又掛起了巨幅法像,引發種種揣測,如今,縣政府更做出了將之變更為宗教用地以為「佛堂」使用的決議,支持慈濟就地合法將活動中心變更為靜思堂,更大出居民意料之外。
雖然縣政府回應:「(園區建築)因為都是由慈濟蓋的,所以我們(縣府)也尊重他。我們也知道居民有反彈,所以縣府也有人去跟上人說過。不過上人的意思是,你看它是一個佛堂它就是一個佛堂,但是你要當它是喜宴之類的地方用,也是可以。」認為居民仍然可以把它當作活動中心使用,不過居民似乎不太喜歡在莊嚴法像之下辦桌或唱卡拉OK,這個自設計之初便將入口面向馬路、而非社區活動中心終究成了慈濟靜思堂。居民雖然在理論上有資格借用,卻不會在平日靠近閒晃、聚會,婚宴喜慶場地也多挑選在園區內的廣場,不會到活動中心。

除了需要場地辦理活動的居民對「活動中心變佛堂」大感傻眼,慈濟基金會以援建單位之姿,得到政府特許變更用地的支持,運用善款在園區內興建帶有濃厚慈濟風味的靜思堂,在另有其他信仰的居民眼中,也相當不是滋味。大愛園區原有規畫兩座教堂空間,但下山的居民信仰教派各異,空間不敷使用的狀況十分嚴重。如園區內的愛農教會,儘管已由基督長老教會使用,但常去做禮拜的多為那瑪夏南沙魯族人,許多桃源區的信徒很少加入。居民指出,儘管一樣是布農族,部落還是有各自群聚的習慣,桃源族人參加別的部落的聚會,會感到不自在。

愛農教會牧師顏明仁表示,「他們(桃源族人)都是每周回山上自己的部落做禮拜。山上如果下雨路斷掉,就會看到愛農教會大爆滿。我們當然很希望桃源也有自己的教會,他們不習慣來愛農教會,就算他們願意來,人數那麼多,教會也不夠用。」

也有牧者指出,正常的教會除了禮拜堂本身,還會有牧育館、廚房等空間,但慈濟在規劃時,認為「教會旁加上一個小小的牧育館,看起來很突兀,所以最後 刪掉了。」愛農教會如今只有一座禮拜堂,信徒聚集辦活動都產生不便。「(慈濟規劃時)根本沒有想過這類問題。慈濟那時甚至還很天真,說(四個教派)要輪流用(兩個教會)。明明都不一樣,怎麼輪流用呢?」

除了對基督信仰的不了解,造成建造兩個教會,卻不敷眾多教派、部落使用之外,當初未考慮漢人大量入住,更有佛、道信仰的問題。如出家師父需要佛寺做為共修的空間,而慈濟靜思堂嚴格說來並非正式廟宇,證嚴也仍是比丘尼身分,一般修行者不會到靜思堂淨修。來自六龜的一位師父表示,慈濟蓋的活動中心雖然也稱為佛堂,但「平常那裏辦活動,辦完就鎖起來,是他們在用。我們不會過去那邊,都在自己家裡。」

而來自甲仙、六龜、杉林的閩客族群,更有各式各樣傳統民間信仰。來自杉林的居民指出:「以前的廟就是每個村子,從入口的地方就會有一個,就是保佑這個村莊的意思。每個村子有自己的主神,看是媽祖,還是觀世音。誰跟誰有糾紛,也是到廟裡去仲裁。」村子的廟口同時也是鄉親聚會、聊天的空間,是村落中人際往來的重要場域,這些空間需求在入住大愛園區的第一年完全付之闕如。「靜思堂當然不是廟啊,怎麼會是廟,廟口是我們去開會乘涼很親切的地方,他們那麼莊嚴,誰會去?」

將上千災民在短時間內遷至不熟悉的區域,園區公共生活經營又交給「天真」的慈濟基金會安排,缺乏宗教信仰支持,公共空間不足,導致大愛園區的社會安全網逐漸出現危機。2011年7月,一名獨居老人在家中去世,過了兩天才被鄰居發現。大愛園區管委會主委王明耀表示,老人家有多名子女,但均住在外地工作,沒有住在大愛村中。王明耀當時指出,自己當選管委會主委之後,便早就開始向相關單位提出老人送餐、訪視等服務方案構想,但「當時的縣政府跟我說,大愛生態社區關懷協會已經有提報相關老人訪視、送餐的案子,所以我沒辦法再提。但坦白講,他們在這方面的工作,並不能說是做得很足夠。」

對此,積極參與大愛生態社區關懷協會的六龜陶藝家李懷錦表示,說到這件事情,就讓他覺得「非常挫折」。李懷錦指出,協會前前後後花了半年的時間在這個案子上,甚至也向勞委會申請一位多元就業人力要來幫忙社區廚房與老人送餐服務。

「但我們就是沒有空間可以做廚房!大愛園區裡面的教室那麼多,我們沒有辦法得到一間社區廚房,我在縣政府開會的時候反應很多次,問題卻還是沒有解決,沒場地就是沒場地。我們本來有去跟杉林國中談,說商借他們學校的廚房,但是杉林國中已經負擔許多災區下來的師生,本身廚房負擔也太重了,沒辦法再借我 們用……杉林街上能夠做廚房的空間要不就是違建,要不就太小,我們真的找不到一個合法的空間可以來辦老人送餐!」李懷錦無奈地表示,廣大的大愛園區,找不到一個地方可以當廚房,讓協會的老人關懷計畫無疾而終。除了暴露園區的高齡安養問題,也同樣反映公共空間規劃、借用機制失靈,導致許多公共服務無法開展的窘境。

除此之外,當初慈濟保證要「蓋得比中繼屋更好、更快」「造價250萬、用最好建材」的永久屋,經歷兩次雨季考驗後,屋內不但漏水事件頻傳,屋外公共排水設施慈濟也未施作,只要一場夏日雷雨,往往將大愛村變成水鄉澤國。首任主委王明耀透露:「只要颱風天,我的手機就響個不停,每個都是打來抱怨自己房子淹水!」許多居民也抱怨:「房子方位不對,非常地熱,到了夏天,有錢的人冷氣開整天,一點都沒有什麼環保!我們沒錢開冷氣的,只好買冰塊來放在地板上,讓電風扇給他吹,吹久了就很涼快了!原住民的冷氣啦,哈哈哈哈哈!」當「國際模範村」的風光與爭議已過,生活回歸平淡時,「永久屋」的考驗才一一顯現。

 

生命自有出路

時間來到2011年底,大愛園區氣氛開始漸漸改變,行政區劃也已不屬於舊高雄縣,而隨著五都升格被畫入高雄市,改由高雄市政府管理。隨著時間過去,慈濟漸漸安於扮演生活重建中心的角色,不再有介入生活常規、空間管理的傳聞。

2011年12月17日,大愛園區居民完成第二屆管委會委員的改選,並選舉出前那瑪夏鄉公所主任秘書孫榮顯為新任主任委員。經過一年的磨合,大愛園區約略可分為A、B、C、D四區。各區都有各自的協會、社區組織在運作,不管是寫計畫、申請擴大就業等工作機會、承攬原民會一戶補助十萬元改造家屋的「家屋建築語彙」計畫等等,都是透過各區的協會進行。而管委會表面上看來必須超越這些協會,成為各區的共主,根據過去一年運作的經驗,實無法統合各協會的意見,又無法讓園區裡原如多頭馬車般的溝通和紛亂資訊變得更透明流通,常惹居民抱怨,也使居民醞釀改選。

「之前大愛村自己辦理選舉的時候,並沒有『深入與各區首領進行協調』,所以沒辦法辦成。你要寫說,是我們—旗美重建會—進行溝通協調,才使選舉順利進行。」於2011年5月,縣市合併後成立的旗美重建會理事長謝耀賢是高雄市副議長蔡昌達的助理,與市府關係良好,交遊廣闊。重建會成立之初,謝耀賢便表明自己要做「市政府與災區之間的溝通管道」,並且有來自「民間企業的充裕經費」可以「長長久久」地做重建工作。謝耀賢領軍的旗美重建會平日與各地災區組織均保持良好關係,更在大愛園區選舉前夕順利協調各方勢力,讓改選得以進行。改選落幕,居民選出那瑪夏鄉前任鄉長主秘孫榮顯為新任主委,首任漢人主委回歸一般委員,更讓原本宣稱要獨立成立管委會的「小林小愛」區有一名代表進入管委會,雖然選前仍然有多次流會之記錄,過程顯然較第一屆順利許多。

但本屆選出的大愛管委會委員,極有可能成為「末代管委」,在重建條例結束後,高雄市法規會目前傾向讓大愛管委會回歸到內政部人民團體法管理,意即管委會在重建條例結束後會變成一般的協會,大愛村的公共生活與諸多問題又該用什麼樣的平台解決?莫拉克風災雖已過三年,大愛村生活的考驗仍然尚未結束。

到了2012年中,隨著慈濟的退場,大愛園區的生活漸趨平凡,回歸日常節奏。居民自營商店的行為已經漸趨光明正大,「大愛檳榔」、「大愛冷飲」紛紛早已不必再低調插旗,改掛上固定招牌。園區居民婚喪喜慶也漸漸恢復正常,公開殺豬飲酒,不敢公開葷食的禁忌已經消失。

「以前一開始的時候,除了尊重慈濟、對師姐不好意思以外,慈濟看到你抽菸喝酒吃檳榔會記點,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可能下次有臨工或正式工作機會就不給你做了;現在反正臨工也沒了,慈濟也不一定幫我們找得到工作,慢慢的,早就沒有在怕了。」不願具名的園區婦女表示。

而在前章中,也可看見2011年下半年,部分居民開始放棄永久屋回到山上工作的案例。就業問題至此,已經成為推動部分居民回鄉的動力,能夠留在山下的居民,也悠遊於大愛牛排、大愛檳榔與大愛冷飲店之間,漸漸將當初的「國際示範村」轉化為尋常的杉林鄉村地景。

「下次你來,說不定就有大愛卡拉OK啦,裡面有粉味的那種喔。」

(圖說:慈濟勸居民茹素的心願,終究是一場空。對於多在工廠上班或作農的居民而言,周末吃一頓好料的鐵板牛排,就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注釋(1):「住戶大會會議由管理委員會主任委員、管理委員或住戶互推一人擔任召集人。開會時應有全體住戶數二分之一以上出席始得開會,議決時應 有出席住戶數三分之二以上之同意。每一住戶有一表決權,住戶因故無法出席時,得以書面委託他住戶代理出席,每戶以受一戶委託為限。」

注釋(2):莫拉克颱風災後民間團體興建重建住宅(永久屋)社區管理要點第二十條規定,為充裕社區管理所需之經費,重建住宅社區住戶應遵照住戶大會會議議決分攤之規定,向管理委員會繳交管理費。

 

 

小林村的回家路:永久屋與自主重建之間

於高雄地區其它部落相比,小林村因為於莫拉克風災中失去了所有的家園,倖存村民所走上的永久屋之路,也與他人截然不同。

於災後兩個月左右,小林村民即入住了那瑪夏與桃源鄉民「夢寐以求」的組合屋,成為高雄地區最快、也是唯一得到集體「中繼安置」的部落,不至於一直四 散各地,住在不同的營區裡;但一直到莫拉克風災屆滿一週年時,小林村部分居民才獲得「位於杉林但非大愛村」的永久屋,如願重建夢中家園,也是高雄地區最慢獲得永久屋的重災部落。

 

要杉林,不要大愛村

「我們小林有三分之二是平埔族人、三分之一是嘉義那邊搬過來的移民。」小林村民翁瑞琪說明。日治時期之前的小林人屬於甲仙「四社平埔」族裔,居於近山,與那瑪夏布農族為鄰。小林村的由來,有一說是日本政府為方便管理與開發樟腦,將四社平埔族人強制聚集遷至莫拉克風災前的現址,並以管理當地的警察姓氏「小林」命明此一聚落。由小林的遷徙歷史,可以證明了聯合報於2009年8月13日所言:「小林村的滅村,也許是因為在流域中誰剷了一塊不該開的田,或是誰挖了一個不該掘的坑、造了一棟不該建的屋子,從而破壞整個山水的生態平衡結構,結果導致全村的覆滅,葬送了先祖選擇的寶地。」與小林聚落本身的形成過程大相逕庭,再次證明主流輿論對莫拉克風災的致災原因純屬「推論」,並沒有歷史基礎,也與當地發展情形不符。

2009年8月9日,由日本人所揀定的舊小林村基地被崩落的土石全數掩埋,一夕之間,讓「小林村」成為「滅村」的同義詞。也正因此,當其它部落仍在營區爭取中繼安置,並在「返鄉」與「永久屋」之間舉棋不定的時候,小林村已經於10月20日順利地住進了紅十字會於杉林月眉所援建的組合屋。

小林組合屋的基地距離杉林大愛村緊鄰,甚至步行即可抵達,按照高雄縣政府與慈濟基金會的規劃,這68戶住在組合屋中的小林村民,原本應該順理成章地在隔年二月進駐慈濟大愛村。未料許多倖存的小林村民堅持自主重建,展開了小林村、縣政府與慈濟長達一年多的永久屋拉鋸戰。

早在9月19日,小林村民便曾經舉辦投票,決定未來永久屋興建的地點。74戶選在五里埔,170戶選在杉林鄉,50戶仍未決定。但選擇杉林鄉的 170戶並不表示願意入住大愛村,而是明確表示「表決的遷居地點是正在蓋組合屋的地方,並不是慈濟大愛村,而且村民也希望由紅十字會為他們蓋永久屋。」

時任小林自救會會長的蔡松諭於10月3日接受莫拉克新聞網專訪時表示:「目前慈濟大愛屋的規劃與配置,是家家戶戶都長成同一個樣子,『整齊劃一』, 那是軍營與國宅的設計方式,不該是定義『家園』與『文化』的方式。我們被迫搬去陌生的土地,已經很孤單,因此我們想重建記憶中的家園,讓未來的居住仍能保有情感的連結,而不是住進去一群規格化的房子,那樣的家沒有靈魂。」

蔡松諭同時也指出,大愛村計畫把漢人、布農族、平埔族等不同族群混居,無法保留各村、各部落的獨立空間與文化特色,是行不通的做法。

災後兩年,時已住進紅十字會所援建五里埔永久屋的小林村民翁瑞琪,也這樣回憶當年拒絕大愛村的理由:「當初慈濟說你只有一個人,所以我們只能給你 14坪的房子…我們是滅村耶!難道我一輩子都要一個人嗎?我們不會想再建立家庭嗎?這樣太過份了!」於莫拉克風災中經歷喪偶、喪子、再婚、生女的翁瑞琪, 回想起慈濟按人丁規劃永久屋坪數的過程,仍感到十分不平。

基於「想重建記憶中的家園」、「大愛村分配坪數缺乏人性」等種種原因,小林村走上了漫長而與眾不同的自主重建之路。為了明確表達「不住大愛村」的訴 求,小林村民與其他災民一起在11月25日北上行政院陳情,並隨即轉往總統府抗議。不同於其它災民要「停止劃定特定區域」與「中繼安置」,小林村民要的是 「自主重建」。

於當天北上抗爭的小林村民徐報寅表示:「小林人現在已經沒有家,家只在回憶裡,所以要依照我們的回憶來重建。可是政府執意與慈濟合作打造制式型社區,與小林村回憶、文化格格不入,根本不尊重我們的心聲。」點出小林村的重建心聲,因為故鄉已經完全沒有「回去」的可能,小林村民對於永久屋的空間形式格 外堅持,沒有妥協的餘地。

「拜託慈濟去跟縣政府說不要幫小林蓋房子,也希望縣政府釋出慈濟蓋剩的土地。我們不貪心,不期待政府給我們比較多資源,和別人一樣就好,只要可以讓我們按照想要的方式重建,讓我們有家可回。求求慈濟不要幫我們蓋!」2010年7月14日,一名不願具名的小林代表接受莫拉克獨立新聞網專訪時語氣強烈地這樣表達心願。

(圖說:為了重建夢中家園,小林人不惜用一年的時間抗爭。)

高雄縣政府:杉林給慈濟,不可混搭

小林村民、高雄縣政府與慈濟長達一年的拉鋸、抗爭過程看似十分複雜,其實十分簡單。高雄縣政府重建會主任王正一於2010年7月14日接受莫拉克獨立新聞網採訪時的發言,精準地點出了小林村抗爭的主要爭點:「…政府特地為小林村民規劃了五里埔、月眉兩個永久屋基地,並非讓小林人沒得選擇。然而,政府表明五里埔由紅十字會援建,月眉則由慈濟負責規劃,但小林重建協會卻偏偏要選擇『在月眉由紅十字會興建』,這不是小林在為難政府嗎?」

於莫拉克風災鉅變後,有居民選擇回到距離小林遺址較近的五里埔,覺得這樣能夠陪伴逝去的家人,選擇五里埔的村民潘建誌便表示,「長輩跟太太都在風災 裡面過世了,剩下我和小孩子。從此以後,我還是要跟這塊土地共存亡。」然而,有些人面對傷心地的方式並非直視,而是遠離,例如選擇居住於杉林的洪玉惠表 示,「我婆婆跟大兒子都埋在那裏了,就算永遠住組合屋也好,我絕不再回五里埔住。」每個選擇不同永久屋基地的小林居民,都有各自傷心的理由。

當然,除了對家人的追思,每個不同職業或家庭結構的居民對於選擇杉林或五里埔都有各自的理由。務農為生的劉麗玉便表示:「我就回到山上種田。」家中尚有小兒子要上國中的洪玉惠卻說:「搬到這裡離杉林國中比較近。」一個家庭的搬遷,可能是影響世世代代的決定,就算在平日,家長也會費盡思量,更何況在風 災之後,經歷鉅變、又要與政府抗爭的小林人呢?

 

逃過風災,逝於重建

2010年5月15日,等待爭取小林二村的村民劉朝義在永久屋地點遲未確定的局面下,於北部工作地點自殺。「之前我們也是想說要重建小林二村,他媽媽也都叫他不要擔心這件事情,但現在……我們只想要趕快安頓了,能夠住就好,所以我們去申請了大愛村的永久屋,現在資格已經審過了,就等他們通知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搬進去住。」劉朝義的父親劉家民在兒子過世之後,不再堅持要進駐小林二村,只願趕快找地方安頓家人。

劉朝義自殺之後,行政院重建會與高雄縣重建會同時至小林村召開永久屋資格審核說明會,向小林村民解釋永久屋審核流程,並暗示政府已「著手」推動小林二村自主重建。換言之,原來截至2010年5月為止,小林二村自主重建工作都尚未開始正式推動。

在莫拉克災後一年內,小林、縣府與慈濟的三方爭議未歇,不時爆出三方僵持不下、協商破局之新聞。截至2010年7月7日,位於小林滅村區域內的 247戶災民,共有92戶申請慈濟月眉大愛永久屋,其中公告核定41戶,已核定待公告19戶,待補件3戶,其餘29戶則為不合格戶。

此外,高雄縣政府也與紅十字會合作,在五里埔興建90戶永久屋,目前已申請戶103戶中,已公告核定60戶,已核定待公告12戶,待審14戶,不合格17戶。風災事隔一年,尚有一半左右的小林村民「無家可歸」,尤其是「選擇杉林卻拒絕大愛」的小林二村居民,心情更是煎熬。

 

風災周年前夕,自主重建起步

直到7月29日,莫拉克風災週年已屆至,高雄縣政府仍然不願鬆口,表示「小林二村應該由慈濟來蓋」,眼見「自主重建」夢想即將破局,重建會會長蔡松諭更重砲抨擊「這個政府已經沒什麼好相信的!」小林村揚言「再次上街抗爭」。

8月8日,莫拉克風災屆滿一週年的當天,總統馬英九昨出席小林村莫拉克風災週年感恩祈福晚會時表示,將與地方共同推動「小林二村自主重建」,鬆口回 應小林二村一年以來的呼喊,小林二村的抗爭之路,至此方告落幕。小林村確定分居五里埔、小林二村與大愛村三地,開始正式踏上重建路程。

原本應為順應災民生存需求而建、開放居民自由選擇的永久屋基地,在高雄縣政府堅持「五里埔給紅會蓋、杉林給慈濟蓋」的「不可混搭」原則之下,一年的抗爭路,在三地居民心中都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重建會是重建會,我們是社區發展協會,不可以搞混。」五里埔居民再三強調。

「自救會當初爭得太兇了,外面的人怎麼看我們小林人,他們都不知道嗎?」進駐杉林大愛村,自稱「小林小愛」的居民無奈表示。

「為什麼一定要選五里埔才叫做愛小林?我對故鄉的情感需要別人來定義嗎?」在組合屋中等待進駐小林二村的居民,憤憤不平地說。

於風災中遭遇痛失親友、故鄉的小林人,在災後永久屋政策所發展出的各個部落難題中,雖然「倖免」於劃定特定區域,也得到了中繼安置,卻走上了一條特殊、孤獨而格外艱難的道路。不過,雖然入住之前抗爭將近一年,入住三處永久屋基地之後的小林居民生活均可說是平安順遂,未如杉林大愛村入住之後,仍然爭議不斷。

 

五里埔:家在這,廟也在這

五里埔永久屋基地位於小林村內,屬於小林村未被掩埋的地區,距離甲仙市區約半小時車程,與滅村遺址僅有十分鐘車程,於2011年1月15日落成典禮,1月23日舉辦入厝。選擇居住於此地的89戶居民多半務農、在山區替人做工,或者已經退休。

五里埔日照充足,土壤適於務農,高雄地區著名的有機農友鄧素琴的耕地與住家便位於此地,不論是種植熬煮黑糖用的甘蔗、荔枝、蔬菜、稻米皆豐收肥碩。五里埔的媽媽們也多在村莊內種滿傳統民俗療方「雞角刺」,用以熬湯,風味香甜,居民甚至想以此發展社區觀光產業,將雞角刺與五里埔周邊野菜結合,推動小林風味餐。及至收穫季節,村莊中充滿筍片的酸香味,居民在鮮筍收成、醃漬、包裝完畢之後,便送到甲仙街道上的芋冰城寄賣,貼補家用。

五里埔居民劉麗玉表示:「回來這邊的居民,很多災前都是務農,回來就繼續種,但是土地已經流失了,地形都改變了。」原先在獻肚山坡地上種筍的周忠德也表示,農地流失嚴重,短時間很難再回到八八災前的產量:「尤其又有很多人原來是跟林務局租地的,風災以後,就沒有再去租,再租也有一些困難……總而言之,只能慢慢恢復、慢慢來,先搬回來再說。」

在災前開設雜貨店,家中三代男丁皆擔任鄰長的潘建誌卻表示,風災中失去了家人之後,自己也沒有興致繼續參與公共事務或重新開店,乾脆就直接退休。「我以前在村子裡開一間雜貨店,山上還有地在種芭樂。現在小林村整個沒了,我也不要再開店了,芭樂就租給別人去種。小林村都沒了,整個都沒有了啊,我也不想再開店了。也不要工作,靠孩子寄錢回來養。」

「我都跟孩子說,你們就放心在外面工作,這裡五里埔,就是我們的家,神明也放在這裡,我會顧家。你們偶爾回來看看我,我心裡就很高興……」潘建誌對孩子交代「神明在這裡」,也是許多五里埔居民常常說的一句話。「挑個好日子,我把牌位請過來了。彰化房子是租的,房東不會給人家放牌位在家裡,我看昨天好日子,特地請假回來,把牌位請回來。」居民林妍秀為了讓祖宗與風災中過世的丈夫牌位有一個安身之所,特地與二姐商量,將申請上的永久屋正廳讓給神明做龕廳,林妍秀從彰化清潔隊的工作休假時,也住在這裡。

對於平日的五里埔而言,雖然因為缺乏現代定義下的「就業機會」--居民多半務農或離家工作—而略嫌冷清,但卻是神明與牌位安居之地,也是「祖厝」與信仰中心的所在。小林村的信仰中心為奉祀玄天上帝的北極殿,在風災中也不幸被掩埋,村內信眾在災後以鐵皮屋搭建臨時祭拜處,並積極募款興建新廟,終於在2012年5月6日讓神明重新安座入火。小林村於災後有充足善款可興建永久屋、公廨、平埔文化館等建物,但北極殿的重建卻是由村民自力籌備,有參與入火大典的居民認為,因為建廟是「村莊自己的事情」,要由信徒親手奉獻,不該由善款捐輸。「現在先有鐵皮的就好,鋼筋水泥的可能要等很久,慢慢來,沒有關係。」

除了北極殿的所在,小林村在災前即是平埔文化傳承的重鎮,每年於農曆9月15日便舉辦以西拉雅祀壺傳統祭拜「太祖」的夜祭儀式,努力復興一度失傳的平埔文化。莫拉克颱風來襲時適逢夏季尾端,屆至農曆9月15日時,居民均尚未從風災滅村的傷痛與混亂中走出,卻堅持舉辦夜祭,不願中斷。甚至進一步遠赴日本,將儀式中演唱的平埔語牽曲歌詞重新抄錄、拼記、翻譯回台。該歌詞為日本學者淺井惠倫於1931年造訪台灣時記錄,後因平埔文化流失,歌詞一度失傳,於莫拉克災後方重新傳唱。舉辦小林平埔夜祭的太祖公廨亦在五里埔永久屋附近,可說集信仰與祭祖於一的永久屋基地。

在夜祭儀式進行當中,代表平埔族歷代先祖的「太祖」會藉向頭(村民劉國和)的身軀與村民溝通、進行儀式、跳牽曲。2010年的夜祭,太祖眼見災後子孫信眾人數驟減,難過地放聲大哭;2011年的夜祭,眼見眾人逐漸恢復元氣與生活步調,便說出「你們大家都來了,我很歡喜」,與居民互動自然如親切長輩。雖然有部分自嘉義遷居的小林村民並不信奉太祖,但對於原居於此的平埔族裔而言,復興夜祭是重要的災後心理復健過程之一。

「看到這麼熱鬧,又想到我媽媽,要是她也在就好了,一定很開心……」「不要難過了,我相信她今天也有來跟我們一起的。」在2011年夜祭開始演唱「搭母落」之前,不知哪兩位小林村民這樣問答。參與夜祭的村民自災後即堅持舉辦夜祭不輟,及至第三年參與者多達數百人,更有其他平埔族親遠從台南、花蓮來共襄盛舉,香火鼎盛,甚至有發爐之象,對許多走過巨災後的族人來說,是一種溫暖熱鬧的安慰。

(圖說:在五里埔舉行的夜祭,分居三地的居民都會共同參與。)

小林二村:到平地,重新出發

如前段所提,位於杉林大愛村附近的永久屋基地,因災後持續抗爭至2010年8月8日才正式拍板定案,得以按照小林人的回憶打造家園,不必入住大愛村,故於2011年12月24日才正式入厝。永久屋基地內的主要道路以小林村過去的主要幹道「忠義路」為名,整體形式也按照小林村災前的聚落紋理重現。

「就算只是為了要重新有一條『忠義路』,當初那樣抗爭、等待都是值得的!我不要忠義路永遠的消失,去住在大愛路裡!不過事情都過去了,也不要再講了,今天搬新家很開心啦!不只組合屋的可以慢慢搬過來,那些在外地租房子的也終於可以搬回來了。」不願具名的小林村民表示。

村中的所有家屋雖然款式類似,但是顏色與配置略有不同,全都開放居民選擇自己喜歡的風格。兩棟雙拼的家屋風格必須相同,因此居住在隔壁的兩戶鄰居未必是親戚,只是「跟你喜歡相同永久屋樣式的好朋友」,在各永久屋基地中是獨一無二的特殊配置方式。

相對於其他永久屋基地因將居民拔離原鄉產業脈絡而產生的就業問題,日光小林居民有部分在高雄工業區從事工商業,部分在自家廚房中擔任幹部,負責製造與銷售「日光小林」品牌下的蛋糕、麵包、餅乾等產品,就業問題相對較小。

於各莫拉克重建區中,小林二村居民確屬勇於嘗試推出產品、行銷策略亦十分靈活的社區。於災後不久即推出「小林梅」,主打小林滅村之前最後一批青梅,吸引民眾購買;於2010年中秋節,雖然居民仍住在組合屋中,也已由社區烘培坊推出「小林月餅」禮盒,踏出產業重建的第一步。然於月餅的銷售過程之中,其與原本便盛產糕餅、芋酥的甲仙商圈隱隱產生了競爭效應,也引發許多不同的討論。

於2010年中秋節前後,同為小林居民的岳中峯即在小地方新聞網以「小林中秋月餅,產業重建契機?」一文,委婉地指出小林烘培坊推出的產品與甲仙商圈同質性過高,恐有排擠效應,甚或以節慶方式推出的產品能否邁向永續經營之路等問題提出了質疑。於網路之外,甲仙各地居民更耳語紛紛,認為小林月餅搶了大家今年的生意。

不願具名的甲仙月餅業者表示,就他的感覺,2010年的中秋,的確有一些訂單轉移向小林村。「說沒有是不可能的,每年大高雄地區的需求就這麼多,小林村接了六千五百份,對我們一定會有影響。」小林重建會會長蔡松諭則回應,有新的品牌加入,當然會對原有市場造成影響,但他認為並沒有那麼誇張,「只要大家可以一起合作,長期而言對台20、21線的觀光行銷產業絕對是正面的幫助。」

除了因販售商品類似,而與甲仙商圈產生了短暫的張力之外,以小林烘培坊當時的設備與規模,要接下六千五百份的月餅訂單,負荷其實稍嫌太重。住在高雄 市、不願具名的小林月餅消費者於去年中秋就表示,自己有心支持災區產業,但「小林月餅真的可以再精緻、細膩一點,不要讓支持的民眾失望。」

有鑑於此,2010年中秋節過後的小林二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開檢討會議,站穩腳步再出發,兵分三組,分別製作西點、手工肥皂與手工果醬,其中手工果醬以當季鮮果製成,出品單位是小林村的研發部門,位於杉林市街上,專門進行果醬的研發與出產。研發部的成員潘良安表示,他們的定位放在農產加工品的研發,「會挑選當季適合的水果,製作成果醬,所以有些口味比較特殊,產季過了可能就買不到了。」

2011年4月13日,小林手工麵包開始在杉林農會超市開賣,剛開始以一個十元的親民價格吸引鄉親購買,以建立商品口碑,引發搶購熱潮。杉林市街上買早餐麵包的選擇並不算多,許多居民都以便利超商解決早餐需求,小林二村推出的手工麵包自然吸引大家目光。「昨天沒有搶到,今天來買多一點!」「你們蒜香做幾個?十幾個?拜託!哪裡夠吃!做多一點好不好?」「明天再買不到我要生氣了啦。」也有農會員工一邊吃一邊提出建議:「沙拉太少了,可以多放一點。」麵包買氣燒燙,甚至有大愛居民偷偷詢問:「小林村還有缺人嗎?我可以去應徵嗎?」

而後,小林村陸續穩定推出各式口味的果醬、餅乾、手工皂、生薑黑糖、等產品,也均獲好評,不再有第一年中秋月餅的品質不穩或訂單過多問題。等待重建經費補助退場之後,小林二村於災後自創的品牌「日光小林」就必須靠這幾年累積的口碑獨立營運。

2012年,部分二村居民組成「大滿舞團」,取西拉雅大武壟族(大滿)之意,以夜祭牽曲結合現代舞蹈動作,展開巡迴「感恩之旅」,目前仍然固定練習、演出。在練習過程中,有老師會引導舞者回想三年前的災難,引導情緒抒發,並結合在舞蹈動作中,舞者表示,這樣的過程「很有情緒釋放的效果。」

除了組成大滿舞團,小林二村的居民也與五里埔居民分組兩隊大鼓陣,訂做不同制服,特別註明「杉林」小林大鼓陣,在各種重要祭典中跳陣娛神,炒熱氣氛。

(圖說:小林二村落成時,居民以素蘭陣表演感謝各界的支持與協助。)

小林小愛:大愛村中獨立國

位於大愛村中的「小林小愛」區,居住了62戶小林居民,往往是不被想起的一群人在外界談起「大愛村」或「小林村」時,這群「住在大愛村的小林人」, 稱呼自己是「小林小愛」居民,想保持自己做為小林人的主體性。

2010年間,由小愛村住民票選出來的主委李錦容便認為自己是大愛中的獨立國。李錦容表示:「大愛村的管委會自己就忙得不可開交,資訊常常也沒送到我們這裡來,我們跟他們也 不太熟,我連第一次(大愛村)住民大會的通知都沒收到。」

而忙於五里埔永久屋和小林二村重建的其他小林村民,也私下表示:「大家都是好朋友,李錦容大哥有事情需要幫忙的話,我們一定會幫忙,但是他們小愛村 的事情,還是要他們自己來決策比較好。」顯示了小愛村位於杉林村兩大永久屋基地(大愛村、小林二村)之間,具有其獨立而特殊的地位。

李錦容表示,小愛村中定居的住戶有62戶,每天晚上都會固定回家的約有30幾戶,入住比例算是相當高。「這些小愛村的住民,很多都是受災最慘重的小 林村民。」李錦容指出:「當初被滅村的9~19鄰中有41戶都在這裡;坐直升機下來的47個倖存者裡面,有20幾個都住在這邊。」

回顧2010年3月15日,熟悉園區狀況的那瑪夏南沙魯居民靼虎‧犮拉菲當時曾經證實「尚無小林居民入住大愛村」,顯示當時的小林居民仍然基於種種原因而不願接受慈濟的援建,但在2010年之間,60餘戶小愛居民開始逐漸遷入。

(圖說:大愛園區中的62戶小林人,自稱小林小愛。)

「因為抗爭好累,我們不想再抗爭了。要的只是自己重建家園,外面講的多難聽,說我們就是要錢、不知感恩、有什麼陰謀……我們累了。」不願具名的小愛居民,被問及為什麼一開始不願入住,最後又改變心意的原因時,無奈地回答:「我們累了,住哪裡就住哪裡,趕快安頓好就好了。」

如願得到安頓的小愛村民,雖然因倦於抗爭而入住大愛,小愛的居民也仍時常參與小林村公共事務。例如在小林夜祭時也組成「牛犁陣」參與其中,還合力製作牛頭道具,跳得十分賣力;村民劉正義夜祭中肩負砍伐向竹的重要責任,於五里埔北極殿入火安座時也回村扛轎,三村之間互動熱絡。

「我是覺得說,大家都從小一起長大的,吵架本來也就是會吵架,平常沒事也會吵架,遇到(滅村、遷居)這麼大的事情,意見不合也是正常的,但是說分裂什麼,那是外面的人在講的啦。」不願具名的小林居民如此總結,小林人在莫拉克災後這段一波三折的重建旅程,仍要長長久久地走下去。